1926从柏林到北京

文/李雪   2018-07-10 23:09:36

中国一经打开大门,对谁都充满诱惑。一战后被限制军备转而发展民用航空的德国,在1926年成立了汉莎航空公司,两架容克G24飞机从柏林、柯尼斯堡、莫斯科、哈尔滨、沈阳……一路飞来,想要建立同中国政府的关系,合办商业航空。飞行成功了,合作对象却从称霸一时的北方军事实力派,转成了那年还奋战在长江沿线的革命军政府。最终,一家叫欧亚航空公司的中德合办企业出现了。

汉莎公司

一战后受凡尔赛条约的限制,让德国政府不堪承受负债压力,这反而促成了新兴民航公司的出现——1926年1月6日,经过对德国爱易罗航空公司(Deutscher Aero Lloyd)与容克公司(Junkers Luftverkehr)的合并,汉莎航空公司(Deutsche Luft Hansa)成立了。

当时,汉莎拥有约120架飞机。成立之初,汉莎便计划在欧洲各大城市通航,很快,连接欧洲诸国首都的航线陆续建立。柏林、巴黎、伦敦、华沙、莫斯科……,航线陆续贯通。

可以这样迅速地建立航空网,与之前合并的两家公司丰富的经验有关。其中爱易罗航空公司的前身是里德莱尔航空公司(Deutsche Luftreederei D.L.R),这家公司坚信飞机不是武器,而是沟通的工具。一战后,赔款问题使德国铁路运输不得畅通,而战时余下的大量飞机则被里德莱尔公司用于航空运输。1919年2月5日的第一次飞行,尽管使用的是一架敞座的老旧侦察机,但是所有乘客——包括妇女,都十分乐意地穿戴好连裤飞行服、头盔、护目镜,将自己武装得像个天空骑士,愉快地完成了首次飞行。里德莱尔航空公司成功了……

另外一家是大名鼎鼎的容克公司。新成立的汉莎航空再不至于像里德莱尔一样,有通航雄心,却因飞机老旧,常常面临挫败。汉莎使用许多容克飞机飞行国际路线,其中还包括夜间航班。在中德最终谈判组成欧亚航空公司时,容克飞机也是欧亚公司的主力飞机。汉莎的飞行员卡斯特(Graf Zu Castell)先生曾在他的回忆影集《飞越中国》(Chinaflug)中刊载多张精美照片,当时他驾驶着容克W33飞机,飞越了广袤的西部中国。

1926年,汉莎还完成了首次夜航,飞行的路线是从柏林到柯尼斯堡(二战后割与苏联,成为加里宁格勒),使用的是容克G24飞机。当时,美国的杂志还专门策划了一篇题为《德国的夜间航班》的文章,向读者介绍夜航所需要的天气条件以及灯光支持,可见此航班运行之成功。

汉莎的名字,取意为汉萨同盟(Hanseatic League)。这个13世纪古老的商业同盟,曾在1229年开辟同俄罗斯的贸易关系。在汉莎航空成立后,德俄两国于当年11月签定了新的航空公司条例,成立了德俄航空公司,经营柯林斯堡至莫斯科的航线。这条经德国到达莫斯科的航线,被很多欧洲人视为畏途。但汉莎并不以此为意,他们还想要借此打通同中国的联系。

中国,从中世纪以来,一直是欧洲极欲打开的市场。上世纪20年代,中国的天空也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繁忙。一战结束后,大量飞机滞销,欧美各国盯准中国这个新兴市场,销售他们的飞机。汉莎成立之后,也想以莫斯科航线为桥梁,目的就是进入中国市场。1926年,汉莎公司的两架容克G24飞机,从柏林起飞,横跨亚欧大陆,抵达北京南苑机场。

G24飞机柏林至柯尼斯堡夜航。

欧亚航空成立后曾经使用过容克Ju 52飞机。容克G24

1926年,中国正值北伐战争爆发,北伐军一路北上,同北方军事实力派展开大战。此时北方的报纸上,时刻关注着南方的军事动态,一会是湘省的战阵之事,一会是粤省的内部倾轧,到了这年夏天,人们似乎已经忘了奉系空军轰炸冯玉祥“国民军”的痛史,报纸除却南方的战事,北方暂时还在平静之中。

开始打算从柏林飞上海的航线,因为上海北伐战争的全面戒严,改道东北到达北京。当时,北方开办航空,往往青睐欧洲产品,汉莎飞往北方,也许还有这样一层期望在里面。

德方公布的资料中,从柏林飞往北京的路线是从柏林起飞,经过柯尼斯堡,到达莫斯科后再到伊尔库茨克,经赤塔、哈尔滨、沈阳到达北京。两架容克G24承载希望,于7月23日从柏林起飞。

容克公司研发的G24飞机是一种单翼三发的飞机,是当时标准下的“大飞机”。它的原型是容克F13型飞机,是后者的大型版本。因《凡尔赛条约》对德国军备有控制,G24这款飞机的技术标准都在条约规定条件之下。同时,为了避开生产大功率飞机发动机的禁令,G24用了3台发动机。即便这样,经过大战洗礼的协约国还是敏感地判定G24违反军备协议,有军事倾向,不允许容克公司再生产。容克公司另行生产了G23,并声明用于商业航空运输,才得到协约国联合委员会的同意。

跟踪报道

G24执飞的夜间航班非常出色,所以它还是被选来执飞柏林至北京的航线。1926年8月7日,北京的《益世报》对上个月23日出发的两架飞机做了报道:

柏林至北京间空中旅行

每人六百元至八百元

德国留夫德甘兹(即汉莎)航空运输公司飞机,已由柏林飞行来华,前往北京,中途经过莫斯科、依尔库次克及哈尔滨、奉天等处。该项飞机系专载旅客,每架除飞行家六人外,搭乘八人,速度每小时可行三百六十余华里,票价由柏林至北京每人六百元至八百元,内部设有饭厅、厕所、无线电等,非常完备,现该机已达依尔库次克,自依尔库次克至北京中间,唯贝加尔湖为最危险地带,过此皆属坦途,该公司备有飞机六十架,在欧洲设有定期航空路三十七处之多,航行各地已达三年之久,此华来华,系属试办,仅来两架云。

报道指出,票价可能高达800元。当时,中国使用的还是银元,根据物价指数,7角5分银元可兑换现在的人民币约70元左右;如果这样说还是比较抽象的话,换成当年的具体物价也可知道答案。当时,大总统月薪30 000元,基层公务员月薪300元左右,大学正教授月薪约240元,购大四合院一座连税价格约4 000元,一个小家族一年的生活费约100元,戏园子看戏票价2角,北海公园门票约5分,茶叶每斤1角,点心每盘1角,大米每斤6分钱、猪肉每斤1角5分、白糖每斤1角、盐每斤2到5分、植物油每斤约1角5分……800元,确为巨款。

报道还说飞机内部设有饭厅、卫生间,这符合当时北京人对飞机的惯有印象。北京政府在南苑初办航空,青睐欧洲产品,汉德利·佩季、维克斯维梅式的大飞机多有购入,其中还有用于商业航空运输的大飞机。1920年南苑购入的维梅商用机(Vimy commercial)便在机舱内摆放竹椅6把,机舱另挂飞机照片充作西洋画以供乘客欣赏,俨然旅行居家模样。根据现有的资料可知,G24 最高可搭载14人,在当时算是舒适类的飞行工具。

自《益世报》的新闻刊出之后,日号《益世报》又补充道:“(该)试验飞机装有二百马力之摩托(发动机)三具,每小时可飞一百八十启罗米突(千米),载客八人,驾驶人二名。该路线最困难之部分,系为贝加尔湖一带,于赤塔乌趣纽的斯克停着后,飞机可直向海拉尔、哈尔滨、奉天、北京飞行。”

8月16日,日本人办的报纸《顺天时报》刊出了中国政府对于德国飞机入境的临时管理办法,特别提到,“德国飞机入境,需按指定地点飞行,遇人口稠密地区不准低空飞行、抛撒物品;遇奉天等军事重地,对其兵工厂应绕行而过”,更将飞入中国的具体地点公布于众,即过赤塔后,入满洲里、海拉尔、哈尔滨、沈阳并天津,再行入京。《顺天时报》这样事无巨细的报道,更像是提醒日本政府,快些准备日本至中国的通航,以满足他们的刺探军事情报的需要。

《益世报》曾预言,该飞机在贝加尔湖一带为飞行难度最大地区,不想一语成谶,两架G24在赤塔以“违反飞航法规”被苏联截留,以至不能按预计时间于8月中旬到达北京,引起各家报纸关注。谁料5年之后,欧亚航空公司准备中德航线,飞机穿越满洲里,经外蒙古进苏联境内时,再度被“蒙古人民共和国”截留,以至飞行时间又被打断。当时,外蒙古当局截留欧亚飞机的理由是他们惊扰了当地的羊群。

等到欧亚公司理顺关系,再想通航时,东北已被日本占领,航路只能中断。

西方来客

8月29日,飞机终于过境东北,来到奉天。当时,北方的局势尽在张作霖掌握当中,奉系也拥有傲视全国的航空实力,于是派了“北京航空署科长徐学洛,队员张继周,会同奉天东北航空处技术赵宝田,队长陈海华,参事王立序”等人欢迎德国飞机,2架飞机大概耽搁太久,未作长时停留,直飞北京,在8月30日下午2时到达北京南苑机场。

南苑在当时绝对算得上北京最摩登的地方之一。10年前,南苑航空学校曾对公众开放飞行表演,设计者煞费苦心,先是遍邀城中名仕,又预备马车来往接送,还与铁道部协商开通永定门至南苑的特别专列,一日加开 20班,每小时内均有开行之车,而人力车夫亦有送客至南苑者,“惟须强健车夫方不至迟慢”。为照顾好这班观众,南苑机场还在场外席棚准备了番菜馆、南菜馆,又备银钱竞换所,另邀请来宾乘机体验。那日飞行演习的内容是:轮流飞行,飞行高度,空中照相,侦察,机关枪射击演习,空中散花,赛马与演说。北京南苑机场。首开欧亚航路的队长诺斯博士、飞行员施纳贝尔以及机械师施坦德。(左至右)时髦的南苑当然要时髦的容克大飞机搭配。航署为此又预备了面子极足的准备仪式。在南苑机场内系以彩带,间缀“奖章银鼎多件”,又有汽车接送人员,准备点心,场外还特派镇威兵士团进行守卫。

这日,航空署督办张厚琬、署长刘光克、飞鹰队长皮思良、顾问秦国镛、内务总长张国淦,包括外交、农业、陆军、航空署署员、德国公使及德国侨民等大批人士到场,欢迎远道而来的两架德国飞机。

下午2时27分,东北天空中,突现黑云一团,群呼飞机至,逾时两机比翼落地,当场雷动,各相奉出场欢迎,由刘国桢扶航行员下机,计航员4人,每机2人,技师2人,及汉莎公司代表3人。

根据记载,第一架降落的G24的编号是D903(降落沈阳时它是第二架),“飞行人员着绒衣,面带风尘,至飞行场正中立,受诸人欢迎”。有3个人在机前合影,为我们确认飞机编号提供了历史证明,他们分别是此次长途飞行的队长诺斯(Knausz)博士、飞行员施纳贝尔(Schnabele)以及机械师施坦德(Steidel)。

新闻中提到的汉莎公司代表,当年的画报刊载了2个人的照片,他们分别是奥托·绍姆伯格(Otto Schaumburg)少校与赫尔曼·冯·胡默(Hermann von Runmer)博士。

中国的检查人员以查验名义上机检查,对容克G24的内部形态多有描述。机内设有“寝室2间,会堂厕所1间,游艺所1间;设备完密,其罗盘针设在机关箱之左,可以左右旋转,无论机身如何倾倒,罗盘针皆向上,始终不致变易位置,此为飞机中罗盘最精密者;机身作灰色,身长20米,中空,可存留轻气,易于上升,机长十五米”。

汉莎公司称此次通航令人兴奋。在本就稀少的陈年资料间,至今也能体会到难得的激动之情,可知他们对这次通航的重视程度。

另外,当年对这两架容克飞机的报道中,其编号问题一直语焉不详,当年9月初复刊的《大公报》在9月8日飞机返航时说,此二架飞机编号为901及903。对照历史照片,《大公报》的报道是正确的。

国外研究魏玛共和国时期德国民用航空的论文提到,德国此期间的航空资料非常稀少,一来因各种原因不注意记录,二来当时新闻业发达的美国也没有过多报道。对于前者,笔者深以为然,德国此间资料只叙述事情大概,对通航北京这样的大事,也不过寥寥数语而结笔。然而翻阅当年的报道,可知其过程艰辛,远超意料。

90年前的通航最终形成了欧亚航空公司。因为在江浙沿线,中美联营的中国航空公司已获得经营许可,欧亚公司多致力于开发中国的西部航线。

当年“一片孤城万仞山”的古丝路,今日已为国家“一带一路”战略的重点地区。这里多年前就是中国最繁忙的空中航线之一。

时光荏苒,不禁让人感慨万千。

责任编辑:吴佩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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